光芒终于散去的时候,楚萸躺在殷怀序的臂弯里,赤着身子,蜷缩着,像一个新生的婴儿。
她的皮肤白皙而光洁,没有任何伤痕——没有张婶家那个夜晚留下的血污,没有魔气附身时在她身上刻下的烙印,没有任何不好的痕迹。
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微微垂着,呼吸均匀而平稳,像是一个做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、终于沉沉睡去的人。
霄霁岸脱下自己的外衫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他的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,微微颤了一下——她的皮肤是温热的,真实的,活着的温热。
楚萸活了过来。
殷怀序收回手,退后了一步。
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,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、不为人知的痛苦。
他的指尖止不住地轻颤,并非因寒凉侵袭,也非体力透支,而是源自骨髓深处的战栗,如汹涌的暗流般冲破理智的堤坝,根本不受控制。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神性,那件曾不染尘埃的月白长袍,此刻竟像蒙上了岁月积尘的旧衣,沉甸甸地压在身上,再无半分飘逸之态。
他的头发从乌黑变得花白,从花白变得雪白,像是千万年的时光在一瞬间全部涌回了他的身上,将他从神使的躯壳中剥离出来,重新变回了一个有血有肉的、会老会死的凡人。
洛焰呈盯着他的脸,瞳孔猛地一缩:“你的头发……”
殷怀序低头看了看自己垂落在肩头的白发,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。
“干扰天命,自然要付出代价。”他说,语气依然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我用那枚内丹滋养她的魂魄,这本不是天命所允。楚萸应该在业火中死去,带着心魔一起化为虚无,这才是天道安排好的结局。我逆转了这个结局,所以天道收回了我的神使之位,收回了我的不朽之身。”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细密的、属于凡人的纹路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,而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,是终于不用再苦苦支撑的释然,像紧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开,眉眼间只剩一口长舒出的气。
“从今往后,我只是一个凡人。会老,会病,会死。寿命有限,不过数十年罢了。”
霄霁岸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他不了解殷怀序,不了解这个人为什么要帮他们,为什么要用自己千万年的修为和永生换一个凡间女人的命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洛焰呈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为什么要帮我们?你明明可以不来的。你已经活了那么久,见过那么多人死,多我们几个不多,少我们几个不少。”
殷怀序久久未语。直到洛焰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窗外的晨光才又从破洞里漏进来一缕,落在他花白的发上,像霜,像雪,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、干净的、没有恨的日子。
“清商欠你们的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轻很轻,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柔,“她欠瑶姬的,欠孟渡的,欠小燕的,欠楚萸的。还不清了,早就还不清了。但至少……我能替她还一点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骨哨,拇指在哨面上缓缓摩挲着,像是在抚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“她小时候不是那样的。她会在梧桐林里采野花,会给陌生人包扎伤口,会笑着跟你说‘下次别摔了’。她是一个好孩子,只是后来……忘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看着青鸾山的轮廓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。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像是雾气一样的东西,不是泪,是千万年的时光终于在他眼底融化,化成了水,化成了汽,化成了什么都留不住的虚无。
“我想,我总算能够还她一点恩情了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他的步伐不再像来时那样从容,而是一个凡人的步伐——有些蹒跚,有些缓慢,膝盖微微弯曲。
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瘦小而单薄,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,随时都会折断,却还是固执地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那枚内丹已经融进了她的魂魄里,会随着她的重生慢慢恢复。洛焰呈,你的修为不会永远失去,只是需要时间——也许几年,也许几十年,也许要等到下一世。但总有一天,它会回来的。”
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,像一面褪了色的旗。
“至于你,霄霁岸,魔气的残渣已经彻底清除了。你的伤会好,你的记忆不会再碎,你可以……好好过日子了。”
他抬起脚,跨过了门槛。
晨光在他面前铺开了一条窄窄的、被野草和碎石覆盖的小路,通向村口那棵被拦腰劈断的老槐树,通向青鸾山脚下那片曾经炊烟袅袅的田野,通向远方那个他从未去过、也不会再有机会去的、属于凡人的世界。
他走得很慢,像是一步一步地在丈量自己最后的路。但他没有停下来,也